高校学报出路何在?

发布时间:2011-03-24 点击:3160 次


 

    编者按 “十二五”期间,中国将从“出版大国”向“出版强国”转变,进一步繁荣哲学社会科学,提升中华文化的国际传播力和影响力。目前,新闻出版总署正按“区别对待、分类指导”的原则深入推进报刊体制改革。在中国大陆9000多种期刊中,社科学术期刊约占四分之一强,达到了2800余种。其中,高校社科学报又占据了一半。我国高校社科学报已有百年历史,曾经取得过优良的业绩,有些学报如《文史哲》在学界拥有很高的知名度。但世纪之交以来,高校学报的发展陷入困境,整体声誉不升反降。那么,学报的现状到底如何?要不要改革?改革的目标是什么?如何改革?这些问题不仅学报的办报人关心,而且也引起了学报作者、读者们的关注。日前我们收到一封读者来信,信中对学报数量庞大但质量堪忧且同质化严重的现状表达了困惑和忧虑。为此,本报派记者进行了深入调查,从今天起将对此问题进行系列跟踪报道。
  
  光明日报编辑部:
  
  我是大学的一名青年教师,在研究自己专业的同时,也非常关注中国的高校学报。中国高校拥有雄厚的学术研究力量,理应拥有一流的学术期刊。因为这既关系到学术成果的刊发和交流,也必然与学术评价问题紧密相连,因而对整个学术研究具有重要意义。
  
  以前我对学报相当敬畏,印象中只有学校的大牌教授才能在上面发表文章(尤其是名牌大学学报)。可现在我发现,学报的情况越来越不尽如人意。一方面在内容上,高校学报多走“综合”路线,文史哲政经法,学科门类齐全。乍看起来,这种安排有助于学科间的交流,但实际上由于版面有限,撒胡椒面的做法难以避免。而且,一个学校各专业的发展水平往往并不平衡,于是,既有学科优势有时不仅不能得到彰显,甚至反而会被冲淡。曾有文章总结说,高校学报总体数量多、平平淡淡的文章多、经营亏损的多、闭门办刊的多; 质量高名气大的少、特色鲜明的少、有分量的文章少、开门办刊的少。我觉得是非常切中时弊的。
  
  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国际化”背景下,学术评价中过于看重SCI或SSCI(20世纪60年代起美国科学信息研究所陆续创办的《科学引文索引》和《社会科学引文索引》——编者注),认为中文期刊不如 “国际”(英文)期刊重要等思维的迫促,使得多数高校学报不受学界重视,发了文章也引不起应有的关注。事实上,由于视域和研究旨趣的差别(且不说价值观方面的差异),许多对中国问题的深度分析与讨论未必会被纳入“国际”期刊的“法眼”。当然,这个问题并非高校学报所独有,而是所有中文学术期刊都必须共同面对的。
  
  从学术研究的实际出发,高校需要一大批高水平的期刊。高校学报向何处去已然成为当下学界需要正视的一个话题。很难想象,中国特色的世界一流大学会没有以中文编辑的一流高校期刊作为学术支撑。因此, 实事求是地依循学术自身规律,对传统的高校学报的布局、结构以及编辑方式加以改革,从而服务于中国学术共同体的建设和中文学术整体水平的提升,乃是当务之急。



本光明日报3月21日头版,刊登了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姜朋给光明日报编辑部的一封信《高校社科学报向何处去?》,尖锐严肃,振聋发聩。


  欲知“去脉”,先说“来龙”。1906年,我国第一个大学学报《东吴月报》创刊,这是高校社科学报百年历史的开端。民国时期相继创刊的《清华大学学报》、《北京大学月报》、《燕京大学学报》等汇聚学界名流,引领了学术“经世救国”的潮流。新中国成立后的50年代和改革开放后的80年代初,高校学报都适应了人文社会科学的进步,发挥着学术之公共平台的作用。然而,随着我国高等教育规模的扩展,高校学报数量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但其整体发展却开始与学术水平的进步脱节。尤其是在世纪之交以来,更是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困境。


  千家学报,几家被识?


  我国有1300多家社科学报,每年刊载论文不少于18万篇,但除少数名校学报外,所刊载论文能够产生重大影响的屈指可数。有相当数量的学报发表的文章几乎不被引用和转载,因而没有什么学术影响,以至于有“学报生产垃圾”之诟病。


  从《东吴月报》的创刊词“表学堂之内容,与当代学界交换知识”,到《北京大学月报》的使命“以刊载本校教师和科研工作人员的创造性学术论文为主”,综合性、内向性的办刊理念成为高校社科学报的定位特点。在中国现代学术处于移植和发端期、学术研究机构有限、学术研究大多呈宏观和综合性特征的时代,少量的综合性学报无疑能够满足学术发展的需要。时代发展到今天,我国的学术研究已全面融入国际学术潮流,日益向专业化、纵深化发展,高校数量也由解放前的66所发展到2000多所,但高校学报却仍因循着泛综合化、自留地式的办刊模式,与“学术期刊应是有明确专业分工的公共平台”这一国际通行的定位渐行渐远,弊端日益显露。“千刊一面”、“低水平重复”成为学报难以治愈的顽疾。


  早在2002年召开的全国高校社科学报工作研讨会上,时任教育部副部长的袁贵仁就已明确指出高校学报中普遍存在的“全、散、小、弱”现象。“全”是指每家学报选题内容几乎涉及人文社会科学各个学科,因而形成综合性、趋同化的办刊模式。“散”是指学报内容的布局是一种粗放式的学科拼盘,貌似综合,实则堆砌;同时各个学报各自经营,互无联系,虽有数量之名却无规模效应之实。“小”是指发行量小,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小,因而学术影响力小。“弱”是指质量弱、实力弱,因而在学术评价体系中的地位弱,难以与中国社科院所办的综合性杂志相比,更别说与各专业杂志抗衡。


  体制突破,知易行难


  学报之困的根本原因在于体制,多年来,高校学报“一校一综合刊”的体制格局,使学报定位不清。综合性大学的学科结构大致相仿,由此办出来的学报也是学科齐全,与国际学术期刊格局大相径庭。从欧美学术界的历史和现状来看,除极个别顶尖的综合性期刊外,最普遍和最有影响的学术期刊都是专业期刊。这里有一组数据可以说明:经抽样检索中国图书进出口总公司报刊处2010年编制的国外期刊数据库(约十万种期刊,包括文科和理科),国外大学主办的期刊787种,其中人文社会科学期刊452种。在452种文科期刊中,社会科学综合类期刊仅有19种,其余均为各学科专业期刊。而在19种社会科学综合类期刊中,真正为综合类的只有2种,其他为跨若干学科的期刊。


  据《南京大学学报》执行主编朱剑的研究,专业期刊是最切合学术发展需求和最符合学术发展规律的,在综合性和专业性期刊的数量关系上,后者应该占据大多数甚至绝大多数,才能适应和满足科研需求,因为综合性期刊的生存首先需要有大量的专业期刊做支撑。但高校学报的情况恰恰相反,一方面,“近千种刊物是同一个定位,对于每个刊物来说,就等于没有定位”(袁贵仁语);另一方面,缺少精深的专业问题研究的支撑,综合性的选题必然变得空洞、浅薄,由此办出来的综合性期刊也必然是质量不高,难遂人意。同时,跨越了多学科的综合性期刊很难培养起各专业学者对它的归属感和认同感,因而天然疏离于读者和学者。


  进而言之,这样的泛综合化期刊要走向世界,成为具有国际性影响的期刊,更是没有可能。清华大学著名学者、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李伯重教授指出:“欧美学术界的评价机制比较简单,即同行评议,因此大家关注的都是专业期刊。


  像国内这样多的综合性期刊,在欧美学术界是不可想象的,也是难以生存的。”


  为了摆脱同构的困境,一些学报大力发展特色化道路,通过选题特色、栏目特色、学校特色和地方特色来弥补体制的缺陷。但由于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专业归属问题,特色化道路也不可能走得很远。可谓知易行难。


  名刊工程,路在何方?


  针对高校学报中普遍存在的“全、散、小、弱”状况,2002年教育部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思路,即创办“名刊工程”:“通过国家(包括新闻出版总署、教育部和主办单位)的支持和学报的改革,在5年时间内滚动推出20家左右能反映我国高校学术水平和学科特点、在国内外有较大影响的社科学报及其特色栏目。其中培育出5至10种国内一流、国际知名的社科学报。逐步改变目前高校社科学报‘全、散、小、弱’的状况,实现‘专、特、大、强’的目标。”


  2004年初,名刊工程正式启动(2003、2006、2009年,教育部先后组织评选出三批26家大学学报入选名刊工程,具体名单见文后附录)。7年多来,各名刊学报使尽了浑身解数进行名刊建设。工夫不负有心人,据来自相关评价机构在影响因子和文摘率的统计数据表明,各名刊学报发表的学术论文质量和影响力有了明显提升,甚至超过了社科院(联)系统的综合性杂志。


  但耐人寻味的是,尽管名刊工程取得了明显实效,在各大名校认可的一流期刊和权威期刊的行列里,却依然难觅名刊学报的踪影,“国际知名”的目标更是遥不可及。而且,随着“十二五规划”的展开和我国出版体制改革的推进,以综合性为主的高校学报又将面临着新的严峻挑战,那就是一些完成了体制改革的著名出版集团很有可能会像国际出版集团那样挺进高校,填补高校权威专业期刊的真空,创办打破校域界限、统摄高校科研力量的一流专业期刊。到那时,高校学报在学术界将更趋边缘化。


  “作为大学学报的主编,大家都很焦虑。我们热爱自己的工作,热爱自己的杂志,都一直在苦苦思索学报的出路。”《复旦学报》主编黄颂杰向记者表示。《武汉大学学报》常务副主编叶娟丽也认为,与其在传统模式与陈旧体制下苦苦挣扎,不如现在就当机立断,主动解困。


  但出路在哪里?名刊工程继续发展的前途是什么?高校学报面临抉择。(记者薄洁萍)


  链接:教育部高校哲学社会科学名刊建设工程入选期刊


  第一批入选11家,于2003年12月公布:1、《北京大学学报》;2、《文史哲》(山东大学);3、《南京大学学报》;4、《中国人民大学学报》;5、《复旦学报》;6、《北京师范大学学报》;7、《思想战线》(云南大学);8、《厦门大学学报》;9、《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10《南开学报》;11、《陕西师范大学学报》。


  第二批入选8家,于2006年7月公布:1、《武汉大学学报》;2、《华东师范大学学报》;3、《浙江大学学报》;4、《求是学刊》(黑龙江大学);5、《广西民族大学学报》;6、《当代经济科学》(西安交通大学);7《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8、《华中师范大学学报》。


  第三批入选7家,于2010年3月公布:1、《清华大学学报》;2、《外语教学与研究》(北京外国语大学);3、《政法论坛》(中国政法大学);4、《中央音乐学院学报》;5、《四川大学学报》;6、《兰州大学学报》;7、《南京师大学报》。


2010年第5期《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刊发了一篇长文,引起诸多学人的关注。这篇由《南京大学学报》执行主编朱剑撰写的文章,深入剖析了高校学报长期以来积累起来的各种问题,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专业化转型的可行性方案。这实际上反映了高校学报办刊人在对学报整体发展前途有清醒认识的基础上,思考如何主动改变现状、寻找学报新出路。而2011年1月,近20家入选教育部“名刊工程”的学报主编在清华大学召开会议,共同探讨专业化转型的具体举措,则似乎预示着学报探索改革之门已经悄然开启。


  机遇稍纵即逝


  针对高校学报普遍存在的“全、散、小、弱”状况,名刊工程提出了“专、特、大、强”的发展目标。教育部部长袁贵仁同时也指出了学报改革的上中下三种可行策略,上策即是办高校社科学报各专业专刊。这无疑为高校学报专业化发展提供了指导思想和方针政策。


  随着报刊体制改革的推进,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李东东也明确提出了高校期刊改革的路径,鼓励高校期刊向专业化、特色化、品牌化、集约化、规模化方向发展。这使得高校期刊专业化转型的希望和机会大增。


  而学报的一些有识之士也一直在探索专业化之路。“我们曾论证过将目前的学报直接转为专业期刊,但事实证明行不通。其一,大学都是综合性的,办哪种专业刊,不办哪种专业刊,无法取舍,利益无法平衡;其二,门户之见无法消除,学报都是各自为战,如果北大办一份经济学期刊,清华、复旦是不是也要办一份,大家都办,那么专业刊又泛滥成灾了,水平同样难以提高。也就是说,各大学之间因为门户之见,由某一所大学来办专业刊是很难行得通的。于是我们逐渐将思路转到能否利用现有学报这个平台,大家合作改变目前的现状。”《清华大学学报》常务副主编仲伟民告诉记者。


  名刊学报的主编们也普遍认为,在进行了七年的建设后,各刊的学术质量显著提高,已有能力在专业化发展方面作一些有益的尝试。“时不我待,创建高校专业期刊当然有多种方案可以选择,但对于综合性学报来说,却只有眼下这个稍纵即逝的机遇,一旦错过,专业化转型的窗口也许再难打开。”《华东师范大学学报》主编高瑞泉坦承。


  重组承载希望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2010年年初,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部分入选名刊工程的学报提出了“名刊工程”专业化发展方案,即联合创办数字化专业期刊的设想。2011年1月,近20家名刊学报的主编就专业化发展方案进行了具体论证并形成了一致意见。具体要点是:成立联合编辑部,对纸本综合性学报拟发表的文章进行同步数字化、专业化重组,在主要一级学科联合打造“中国高校系列专业期刊”,通过中国知网进行传播。系列专业期刊所有文章均来自各名刊综合性学报,两者相依共存,各展其长:在论文组合上,分别以综合性和专业性见长;在出版载体上,分别以纸本和数字版为主;在出版时间上,两者则力求完全同步。首批推出的系列专业期刊定名为《马克思主义学报》《文学学报》《哲学学报》《历史学报》《政治学报》《经济学报》《法学学报》《社会学报》《教育学报》《传播学报》,统一封面和版式设计。系列专业期刊前期编辑工作由联合编辑部完成,后期制作由专业技术人员完成。


  中国学术期刊(光盘版)电子杂志社社长王明亮表示,光盘版杂志社坚决支持这个方案,并在技术环节全面配合,重点向读者推介。比如在知网首页设立专门入口,可进行仿纸本的全本阅读和进行各种检索;建立系列专业期刊专门网页,开辟网上工作交流及编读往来平台等。


  据悉,在中国知网的鼎力合作下,数字化的十大专业期刊创刊号将于近日制作完成并上网传播(网址:www.sju.cnki.net)。


  坚冰能否破启


  应该说,这样的一个专业化、集约化、数字化方案试图以循序渐进的方式推进学报问题的解决,如果能够成行,无疑将为中国高校社科学报的发展开辟出一条新路。对名刊学报来说,也许不失为一条通向“专、特、大、强”目标的近路。


  考虑到学报转型的诸多难点,参与方案论证的主编们表示,合作完全建立在自愿参加的基础上,风险与荣誉共担;在创建系列专业期刊方面,先整合多数共有的强势学科,待第一批期刊稳定运行并得到读者的肯定后,再考虑迈出扩大阵营的第二步。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浙江大学学报》执行主编徐枫说:“我们不能指望毕其功于一役,在一个早上就将高校学报长期累积起来的问题全部化解。”破冰之旅必显几难,首先是开创之难,无先例可循,得摸着石头过河;其次是协调之难,各刊情况各异、诉求不同,需求同存异;再次是坚持之难,方案的实现需要一个过程;最后是,名刊学报的专业化转型对绝大多数非名刊学报来说具有示范和借鉴意义,但究竟在多大程度上适用于后者,还需进一步探索和论证。


  因此,有着开拓意义的破冰之旅能否顺利到达目的地,人们热切期待。


 来源:光明日报2011.3.23,薄洁萍